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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焦虑于证明自己是个好人,为什么反而更糟糕了?

看互联网评论区是种令人撕裂的体验,针对问题,大家的看法总会180度转向。一会儿支持自由,一会儿批驳自由。一会儿认为道德只是自律的,一会儿对别人大行道德批判。一会儿认为人就该现实而趋利避害,一会儿又为媒体上的道德英雄而感动赞扬。一会儿认为社会复杂难下结论,一会儿又对最复杂的国家问题言之凿凿。讨论最终无从下嘴,公共舆论环境像个太极拳高手,你刚刚摸着一点方向要发力,它又手势一转,把你的力卸掉了。最终结果就是“原地打转”,聊什么公共话题都容易得到响应和共鸣,但走不出两步远,又有别的话题引人往反方向退回来。

仔细观察,以上的矛盾可不只是因为网上有不同的人各自发言。很多时候,这些看似“矛盾”的言论都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。扪心自问,就连我自己刚说完人们对网络内容的“真诚性”要求太少了,下一篇文章又指出,很多时候大家对“真诚性”又极其敏感。这基本也是我在网上做电台写专栏几年里,最感矛盾之处。

虚伪肯定不是解答。有一种批判,认为这是大家言不由衷,缺乏“求真精神”,理性让位于冲动。发言者什么立场都没有,在什么情况下有利,ta就搬出什么样的观点。这个批判法足够简单,也挺解气的。但落到绝大多数人身上时,例如诸位读者,我想当你们在不同的地方发表完全相左的意见时。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处心积虑地编造说法。这些完全相反的观点,至少在发言的那个时候,是真觉得有道理。例如金宇澄说“渣男”这个词太幼稚了,人是复杂的,大家纷纷转发称是,我想是自然觉得“人之复杂”,岂能轻易下结论。但批判PUA和公众人物感情污点的时候,那也明显是“真渣男”,事实如此清晰,不可能有别的结论。更多的例子不举了,我今天想和大家一起探索的便是,在这些前后矛盾、南辕北辙的观点里,除了言不由衷或愚蠢外,有没有一个统一的内核,可以让这些矛盾融贯而容易理解?如此,那我们便可以从此处下手,解决这些问题。

好人的焦虑。一直有一种说法,认为我们更容易“伤害亲近的人”,俗语就是“窝里横”。一般说这个话更多指同龄男女的亲密关系,不过如果放到父母子女关系中,尤其是子女对父母的伤害,自然更加显著。这也很容易理解,父母子女是先天的关系。心狠到解除这样关系的人还是少的,不管子女多么混蛋,父母似乎都有照顾的情感和义务,那自然有恃无恐。离开家庭到社会中,遭遇陌生人,大家切换到“我凭什么惯着你”的基础假设,虽然话语倒不至于这么残酷,但确实没有家庭中那种“无条件”的支持。即使“不信任”,父母总不能看着孩子饿死,一定程度的给予是无条件的。但在家庭外,却是要先挣得信任,人与人才可能建立合作关系。这便是老生常谈的社会瓦解和原子化了,原本稳定的大型厂矿单位结构也瓦解了。过去的人流动性低,加入一个单位工作数十年,最初获得信任后,往后就是几十年的交情,慢慢就可以露出马脚。今天的人不断寻找新的工作,认识新的人。就算你稳定地待在一个地方,你周围的环境和世界也在高速变化着。留下的只有最若即若离的“你来自哪里”的地域背景,但每个地方的人都很多,老乡当然也不是人与人之间可以信任的充分条件。当“个人”与“流动性”成为了普遍的生活背景,这带来一个大麻烦。毕竟人需要获得承认与相互依靠,如何获得承认,达成依靠呢?当然是好人值得依靠。你得到处向人证明“你是好人”,骗也罢,装也罢,真心的也罢。我们已然生活在一种弥散型的新鲜环境中了,只要人际关系常换常新,我们就持续处于“自证好人”的张力中。更不必说几乎完全由陌生人构成的网络世界里了。被人无条件的惯着确实是一件令人舒心的事,“自证好人”很费劲也令人疲惫和不安。矛盾就来源于没有一个方法或一种策略,能让我们充分地解决自己的“好人焦虑”。因此我们顾此失彼,因而自我否定。

一个不需要好人的社会。证明自己是好人真的令人心力交瘁,所以第一个想法就是,可不可以不证明自己是好人?当然有这样的说法。在一个资本主义社会,基本的信任需求是为了完成“分工”,因此立即产生了一种说法,就是我们不必是个“好人”,依靠“利益”与“法律”就足够完成人与人之间必要的依赖了。不必总证明自己是好人,这可是卸下了一个大担子,尤其在职场上,今天的人愿意接受这样的局面,即不要和我谈什么爱岗敬业的美德,工资给够了,遵守劳动法,我自会按照职责交付工作。谁要和我谈“职场上的好人”,那多半是要利用或压榨我。提供价值,遵守法律底限,不必是一个好人。这当然就是“功利主义”的价值观了,道德在这里并不必要。不过,任何一种道德主张的背面,都会形成一种对应的主张,这些观点都是“成对”出现的。

“不做好人”的背面,便是“道德私有”。除了“利益”和“守法”外,人与人之间最好达成不要进一步互相要求的共识。我的行为,只要不违法,也不违反你的利益,你最好就别管。这即是网路流行的“吃你家大米了?”的价值根源。也就是“道德相对主义”,道德只应该自律,而不应该进行他律。在资本主义商业秩序下,提供“利益”的人,似乎确实不必是好人。瑞幸咖啡坏事做尽,但因为折扣力度够大,人们甚至可以在丑闻后依然排队“挤兑”瑞幸,其营业额竟然不降反升。如果形成这种人与人的关系,倒也清楚明了。但我们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漠视道德的社会。在一些领域,这套“利益”+“守法”的规则没法玩转。如果我们钱够多,坐高铁商务舱、飞机头等舱出行,自然可以不用排队,也就鲜少涉及公共道德。可惜我想诸位绝大多数都还没有这个身家,我也没有。因此在火车站和机场,我们无法靠“利益”换取秩序,而“法律”来规制排队执法成本也太高,这个时候,我们就只能求诸于”公德心“,并希望排队中的人人都恪守公德。又例如去最顶级的私立医院,医护人员当然在重利之下可以对你无微不至。但我想大多数人还是得拿着医保去人数爆炸的公立医院,面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医学专业领域,一般而言都只能祈祷医生具有“医德”。残酷的地方在于,如果我们有,好像确实可以拿钱一路买出个好秩序。但可惜社会主要是由财务并不自由的人们构成。在医疗和教育上,我们也很难接受“一分钱一分货”的逻辑,比如我给的钱不多,所以这个病能不能治好也无所谓。一般来说,在医院里等待治疗时,往往能激发出人最客气耐心的一面。病人得证明自己是个“好人”,以获得医生的支持和放心治疗。所以在这里,”道德“又成为了我们生活安全感的基石。

如果我们人人都有天大的本事,自然可以恃才傲物,不必受到一切职场道德的约束,也自会受到他人优待,可惜如同我们金钱不足,我们的能力怕也多半不是顶尖,不够拿来做无限的交换。因此总得诉求资本家“剥削有度”,诉求企业里的上司“有基本的尊重”。我们总是希望不必“自证好人”,靠“利益”和“法律”就能完成信任。可惜真实社会中,既有无法“利益化”的领域,而我们的金钱和才华也总是不足。这套“道德私有”的说辞,总是在很多地方露出马脚,我们还是不得不依赖“好人”的共识,来达成信赖。

这就是矛盾的开始。

道德无用?虽然上面的论述中,对道德的要求听上去像是个“无奈之举”,好像我们金钱不足,才华不够,不得不拿道德来补。大家可能听说过这样的说法,认为真正卓越的人超越道德,道德是拿来约束下等人的。这其实是个很可怕的说辞,希区柯克的经典电影《夺魂索》讲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,绝大多数时候,早在利益和法律之前,我们就最好依靠道德来”自证好人“。怎么达成这样的共识呢?自然要有些道德标准,例如在高铁站大家排队,这样的道德还是有互利的色彩,大家都好好排队,与人方便自己方便。当然其实现实来看,想达成这样的互惠共识尚且不易。但我们真正需要的道德共识比这个要强,例如恋人间互相信任,在不查手机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互信,要得是更高的标准。即维特根斯坦问题:“如果我撒谎肯定不会被发现,且对我自己有好处,为什么我要说实话?”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希望认为人是有“道德追求”的,且这个“道德追求”可能比“快感追求”和“利益追求”更加根本,更加强烈。我们不得不感叹并期待,人还是该有一些美与善的追求,且能够因此达成道德的普遍共识,这便是“道德个人主义”的主张。如医生与病人该有个共识,就是医生这个职业具有亘古不变的对“挽救生命”的至高追求,希波克拉底誓言,如果你不认为那仅仅是个仪式化的流程。如果缺乏这个信念,我们该如何度过在医院的揪心时光呢?就在阅读上面这一段话的过程中,很多人就会觉得这太难了,现在谁能做到这些?道德个人主义的背面,就是“道德虚无主义”。这与道德“私有”还不同。“道德私有”是井水不犯河水的,每个人都有他们各自不同的“道德观”,他们各自可以遵守自己的道德观念。而道德虚无主义则认为,人与人之间有相似的道德观,只是也许因为人性的原因,也许因为时代的原因,他们都不可能遵守了。道德最终沦为了“无用的高调”。请注意,“道德私有论”反过去会认为社会不需要道德来进行规范,利益和法律就足够了。而“道德虚无主义”会认为社会需要道德而不得,这会造成极大的空缺,会让良好秩序和良好的生活不可能。

这是一种悲观的论调。

集体内部的道德。当然办法总是有的,还有个古来的方法,就是我们不必面向所有人证明我们是好人,在一个固定的共同体之内达成这种共识就好,这就是“道德集体主义”。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何当初支持李医生的人,最后会痛骂方方。因为最初谈及“言论自由”时,这是一个非常“个人主义”的权利主张,当人们用这个词时,我们本以为他们希望树立一种基于个体自由的普世道德。但其实“言论自由”在这里仅仅是个词汇而已,其本质在于当晚“言论自由”似乎成为一种群体共同主张。因此说到底,这还是一种道德集体主义,所以当讨伐方方成为另一种群体共同主张时,他们也同样支持。道德集体主义我们决不陌生,不管是“民族主义”还是“饭圈文化”还是部分“少数群体维权”都是一种道德集体主义,这当然也会形成属于他们共识的“道德叙事”。不过值得注意的是,请想想,有没有哪个“道德集体”将“平等”或“博爱”作为他们的“内部道德共识”么?当然不会,作为“道德集体主义”,第一要务便是与其他集体的“区分”,所以一般而言,他们会相信一些离经叛道的东西。

正如19世纪美国在平民阶级突然兴起的宗教狂热,即”第二次觉醒“运动,大多数奇奇怪怪的宗教团体和匪夷所思的教义都在那时兴起。其根本动力便是“道德集体主义”,“区分”的要求推动他们不计代价的反对“常识”,突破“底限”,以便取得区分度较高的“道德共识”。由于不同的“道德集体”间不可通约,那“道德集体主义”带来的往往是“文明冲突”。不管是民族与民族之间,或是饭圈之间,或是维权者和压迫者之间,都基本意欲着对对方的进攻性策略。其中对何为“好人”的共识,恰恰是在攻击性的结构中完成。

混合道德观念。通过上面的分析,我们梳理出,高流动性的现代社会有一种“好人焦虑”,为对抗此种焦虑,我们发展出不同的“道德主张”。而每一个主张,又会因为其反面或延伸,形成一组概念,这就像黑格尔的正题和反题。这些观点都是“成对”出现的,因此让矛盾变得更加容易形成。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三组“好人”观念:不需要好人,仅靠利益和法律维系(功利主义)——道德私有(道德相对主义);道德普遍共识(道德个人主义)——没有好人(道德虚无主义);自己人才是好人(集体道德主义)——道德冲突(文明冲突);但对我们来说,却往往不是这些信念的简单三选一。很多时候,在同一个人的身上,同时存在着这三种相矛盾和冲突的信念。原因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,可以充分地缓解ta的“好人焦虑”,因此人们三个同时采纳。不过正像是服用药品,如果你对一种疗法没有信心,而在多种疗法间浅尝辄止的齐头并进,最后的结果总不太尽人意,也许原地打转已经算是好运了。更可能的是,三种观点彼此冲突,让我们变成了一个更糟糕的人。

因为这样的道德信念都是成对出现的,则在一个人身上,会呈现出最糟糕的一种“道德综合否定”,用集体道德冲突否定道德普遍共识,用道德私有否定道德集体主义,用道德虚无主义否定道德可以缺席。

例如一提到方方捍卫着某种普遍道德底限,就用意识形态冲突化解;提到道德集体主义对ta的积极要求,又用道德相对主义化解,认为自己不必承担集体责任;提到以功利主义方式维系社会秩序,例如依法进行某种救济,或是程序正义带来一些争议,又说这是道德沦丧,必将导致社会失序。这就导致了最初那个公共讨论带来的撕裂感,我们争上十年,不过用这三个逻辑循环颠覆,互相否定,原地打转。

道德抉择:我之前说人会如此是因为也许他们仅仅想赢。但我今天又觉得不仅如此,除了想赢之外,我想在更大的尺度上,他们是是恐惧。在一个绷紧“好人焦虑”的社会中,他们怕被当作坏人,怕无法被人信任,怕秩序的丧失,因而在恐惧下心智迷乱,以至于自我矛盾,自我否定。按照孔夫子的说法,这就叫做“惑”了。如此看来,今天的社会,人们“惑”得很呐。要我说,这里面只有一组是值得追求的,即“道德普遍主义”与“道德虚无主义”。

“道德虚无”,认为世上没有好人当然是个糟糕的情况,不过这组正题和反题,最终在尼采的手中化作“强力意志”的合题,成为极端的“道德个人主义”——即“不存在普遍的道德主张,但敢肯定‘我’自己的道德主张是正确的,且是人人都应该遵循的道德主张”。当然这样的辩证蛮复杂的,在这篇文章的篇幅中先不做论述了。

如果今天能够让诸位看到自己身上因为“恐惧”而产生的矛盾和颠倒,因而花点时间停下来审视一下这些道德信念,这文章也就算没白写。